交谈中,他急切的表述显然省略了回忆文稿撰写过程的甘苦。我看着他忆写祖父张肇铭的文稿校样,眼前黑白的文字和图片,清晰可辨却又恍恍惚惚。有些内容还不曾听说,一些图片也不曾见过。

在老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年青的面孔,就像今天在校园内同样可以看到的年青面孔。当我们再次端详张肇铭先生和老一辈的教育家和艺术家他们历史的身姿与面容时,应该永远地记住这段已不再年轻的岁月。

湖北属楚地,有云梦泽滋养过的风水。人们享受四季分明的阳光、雨水与云雾。纵观中国疆域之辽阔,居此便利之地,屈指可数。热爱、亲近自然的先人发出的天问,至今仍让我们为之沉迷:是山川湖泊、江水东逝、朝云暮雨、春播秋获引出了先人亘古迴响的探问?还是先人多情,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鸟语花香、花开花落中窥见了无常,而发出不绝于后世的叹咏?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画家热爱自然、表现自然,更有如醉如痴的移情,入微传神的写照,真可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放眼今日校园,学子们温书伴影在绿荫丛中。春分时节,掩映的玉兰和海棠,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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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永燃写我心中的张肇铭先生》

1976年,张肇铭先生逝世。先生的晚辈在回忆文章中有这样的记载:祖父离开学校到省文联已近有20年了,告别来得最多的却还是当时的湖北艺术学院,而且和其他告别者不同,他们是有组织地乘着大交通车来为当年艺专的老校长送行。当时,在校就读的同学们可能并未见过先生,甚至,可能还没有看到过先生的原作。但他们听说过张肇铭这个名字(论年龄,也应该是祖辈了)。先生曾经的学生们也一直在怀念着老校长,师生们亲情般无言的悲凉是来自同一支学缘血脉的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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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转,历史流逝,却由后人在记载中定格。轰轰烈烈的事件会在岁月流传中慢慢失去痕迹,最后,往往只剩下一个地名或是一个人名。我们读张先生的作品,也是读他的人品,从中也读出了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倘若我们再不用文字或是图像记载下这一切,那么记忆中的这些片断,就如同散落的珍珠,难以映射出串结在一起才会发出的夺目光彩。

张肇铭先生的名字和武昌艺专的发展紧紧相连。上世纪20年代,这所学校的创办者蒋兰圃先生等热心艺术的有识之士,以自己对时代进步文化昌明应尽的责任之心和社会声望,集贤纳才,开办艺术学校。唐义精、徐子珩还有许许多多的教育家、艺术家,他们为中华民族美术教育事业薪火不绝,在学院的发展历程中鞠躬尽瘁。甚至,贡献出了生命,可歌可泣。近现代中国高等艺术教育由此在华中开始了艰难却是辉煌的旅程。遥想当年抗战,国难临头、风雨飘摇、民不聊生。武昌艺专从位于长江之滨的武昌城逆江迁至四川德感坝一处叫五十三梯之地。张肇铭先生在国难与悲恸中,接任校长执掌重任。他没有选择本可萧闲舒旷的文人生活,先生以中国知识分子自古以来修齐治平之血性担兼济天下之重任,与师生艺舟共济。今日回首长望,中国高等艺术教育之花竟能在长江上游的小镇顽强地开放,真难以置信。

两年前,经多方联络终于和张肇铭先生的孙辈张明建(他也是50多岁的人了)见面。先生的晚辈们如今在各自岗位上履行职责。繁忙的工作之余,张明建从父辈的口述、从自己的成长经历、从美术界前辈的评价中,忆写祖父一生中的点点滴滴,情深意切,将支离的岁月一一串起。回忆是幸福的,也饱含了酸楚。

武昌艺专创立时的校址在武昌城歌笛湖,抗战迁至四川江津德感坝(今已属重庆市),今天,湖北美术学院座落在武昌昙华林,还有正在建设中的藏龙岛新校区,这些校园的地名令人悦目赏心。许多已经发生和正在讲述的故事,激励着代代学子,因而,这所学校培养的人才事迹也同样光彩照人。未来,我们会在永远的精神家园中,将学院历史的篇章一帧一帧地续写,将学院学术的薪火一代一代地传递。

我们端详先生当年的照片,一介书生模样,眉宇间透出英气。继续端详当年的照片,看先生和他同事们的身姿与目光,看学生们演出后未及卸妆的合影,还看在简陋民居前校庆的集会场景一种乐观的情绪弥漫在黑白的影像中。尽管,这一段历史距今已经过去了60余年。我们想象得出,镜头前这一瞬间背后,隐含了校长和师生们正在经历的无尽困苦与艰辛。从照片中看到张肇铭校长和同仁们师生们的目光,我们知道了什么是坚定与达观。师生们所经历这一段学术迁徙之旅是悲壮的、残酷的,也是刻骨铭心的。

张肇铭:18971976,湖北武昌人。1920 年考入国立北京美术专门学校,1923
年毕业于北平艺专,1945
年任武昌艺专副校长,先后历任湖北美术协会主席、全国美协理事、湖北省文联副主席等职。著名艺术教育家和国画家。

尽管历经颠沛流离,值得欣慰的是,在宽松自由的学术环境中,学校接受了民主进步思想的影响,造就了一批投身于祖国解放事业的艺术家,他们至今还活跃在中国美术界。随着新中国的诞生,华中、西南乃至全中国,武昌艺专人才的培养成就卓然。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中国现代高等美术教育这一段篇章已珍藏在人们永久的记忆之中。

当人们自己喜欢一样东西,全然不用在意任何其它的干扰时,我们可以说,这样的社会文化生态环境一定是健康的。而在我们的记忆中,很长一段时间远离了这样的环境。岁月沉寂但热情却不会沉寂。即便是在不堪回首的年代,先生的作品所绽放出自然生命的光亮,仍带给了人们生活的乐趣与信心。今天,人们以愉悦的心情欣赏先生的作品,似乎再难以想象他在沉寂岁月中的心境。先生的作品在不同的年代给予人们视觉与精神享受,具有同等的价值。先生胸中纵现惊澜,笔下却一任深情缓缓流淌。好比我们看京剧中的主角,无论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什么坎坷,只要舞台上灯光一亮,便能够倔强地挺直了身段,理顺看上去有些凌乱的须发,在光采的亮相中,气定神闲,有板有眼地唱开自己的艺术人生,令人禁不住地要为之喝彩。

己丑春分于昙华林

时代的进步,带给人们视觉更多的细腻与敏感。人们开始珍惜凝视前辈们留下种种印迹的心灵表述。我们面对张肇铭先生的中国画作品,会在笔墨的游走中,赏读出先生的品格与禀赋。更多的观众或是读者在直面他的作品时,不自觉地已经用视觉去阅读一段过去了的岁月,并以此作为了解认识先生的开始。这一段岁月已嵌合在现代湖北美术教育与中国画创作发展的年轮中。历史天空往往云遮月蔽,有时,可以听得见声响,却无法看的真切。

在探寻一所大学的历史时,美术作品所起到的作用是独特的。你可以直接看到前辈们留下的作品真迹。主人公在宣纸或是画布上心迹留下的印记丝毫毕现。比起令人目不暇接的文字著述印刷成的文本,画面是可以感知的,更可以活脱脱地感触。

张肇铭先生故去已30余年。先生的晚辈们得知湖北美术学院出资,为一批对湖北美术美术教育和美术创作事业以及湖北美术学院的发展做出贡献的前辈们出版作品集,举办画展,表露了感激之情。今天,对老一辈教育家、艺术家的回顾,已经从亲友和家族的情感追忆开始形成为文献展示和记载的集体荣耀。我们的师生应该感激张肇铭先生和像他这样老一辈的教育家、艺术家们。我们的校风,早在那个年代就已由他们勾勒出了坚实的轮廓。如今,这个轮廓已被赋予了丰富的色彩,呈现出丰满的形象。

近现代中国中部的美术事业因教育而发达兴盛。张肇铭先生以教育传播美术,以美术颂扬生活。为湖北的美术教育事业和文化艺术事业殚精竭虑。即便是在晚年精神寂寞的日子里,也能做到知天者乐、无天怨。以血脉中蒸腾的亲近人民温和美好的情愫,任心灵快慰地神游于笔墨之间。

我们赏读张老的作品,常会忍不住用自己的目光将眼前或是身边的景致多看上几眼,去体验曾经执掌过中国中部美术教育大业的教育家,带给了我们什么样的一种艺术享受。他的花鸟画作品在得到美术界敬重的同时,也极受普通大众的喜爱。雅俗共赏是先生的艺术品格,也是中国画追求的大境界。这需要贴近生活、需要率真的艺术情性,需要宽容的艺术涵养,还需要有敏锐的艺术禀赋。我们在具备这般品质的作品面前,首先感受到的是作品给予观众精神的抚慰、情感的融合和心性的放松,这是无法替代的视觉与心灵享受。每个人都可以自己的生活经历和对时代的感受投合到画面的意境之中。先生以了解时代审美取向的姿态,不断地纯化表达生活感受的视觉诉说方式,终成为一代中国画大家。前辈的追述、同仁的评价、亲友的回忆,在我们眼前汇成了张肇铭先生真实的影象:一个平和的长者,言行素朴、风范谦孺,将胸中风云化为了笔下生机,如春风化雨、迥别流俗、气象高远。你可以穿越历史,恬淡地与他对视,以超然的心境去面对万物。

经历了持续十年的文革,加上近三十年间中、西文化的交锋与交融,一度使中国画和与之生命相连的艺术家们的名字鲜有提起,竟至淡忘。对张肇铭先生的回忆多是口头流传和散见于报刊的追忆文章,断断续续。如今,对历史进行多视角的回顾,已经成为社会文化生活的一种方式。人们在文化与物质生活逐渐富足时自觉地开始追寻精神的归皈。渴望看一看在逝去的岁月里,人们是怎样地生活,怎样地看待周遭的世界,还有,他们又是怎样去面对以往发生过的事。张肇铭先生的名字正是在中国艺术的发展获得新生时,开始被频繁地提起。

2009年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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